粤有引力｜国研中心卓贤：广东新阶段招商突出塑造产业链生态引资带动了营商环境和体制机制改革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柳宁馨，实习生张鸣朝 广州报道
12月下旬，粤港澳大湾区全球招商大会正式举行，在中国经济日渐复苏的重要关头，面向明年甚至更长期的招商引资也表明了大湾区全力拼经济、推进制度型开放的决心。
广东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最初以外向型经济起家，引进外资带动加工贸易发展，实现了最早的财富积累，随后广东经历了几次产业转型，招商引资的方向也相应变化。如今，广东围绕“双十”战略性产业集群开展制造业专项招商，着力强链补链，也注重内外资一体化招商新机制的建立。
广东招商引资的逻辑发生了哪些转变？制造业引资能够给广东带来哪些新的发展动力？全球经济格局变动背后有哪些可以抓住的招商引资机遇？近日，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下称：南方财经）围绕这些问题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发展战略和区域经济部副部长卓贤。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发展战略和区域经济部副部长卓贤，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卓贤认为，广东招商引资目前处于引产业链尤其是引高附加值产业链的阶段，既要针对链主企业招商形成“巨人效应”，也要吸引“专精特新”和隐形冠军。招商逻辑的变化是，用持续升级的外来要素激活和优化本地要素，不断化解广东发展瓶颈，动态更新广东发展的比较优势，提升广东的全要素生产率和潜在增长空间。
南方财经：招商引资的涵义是什么？从最早招引加工贸易到如今注重科技制造，广东招商引资的逻辑有哪些转变？
卓贤：招商引资即通过政府引导、企业参与，引入外来的市场主体，带来新的发展要素，激活、优化和提升本土的生产要素，从而提高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地区的发展能级，不断地推动产业结构的优化和升级。因为发展阶段的不同，引入要素的重点会发生变化，本土要素的优势也会发生变化。
在这个定义框架下，可以把广东的招商引资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引订单，最早就是加工贸易，激活本土相对低成本又相对充裕的劳动力要素，通过引订单把国际市场需求和国内的低成本的劳动力结合在一起。
第二阶段是引企业，通过引入外资企业的资金，建立成体系的产业基础和产业园区。在引入资金的同时，进口的机器设备携带着技术，人员的交流还带来了企业家精神和管理知识，从而形成完整、配套的各类要素的结合体，即企业。
第三阶段是引产业集群，结合当地产业发展的基础进行有针对性的招商，使得特定行业的规模越聚集越大，形成专业镇、专业县，甚至专业村。这一阶段的招商引资注重发挥企业规模经济效应，以产业园区为载体将相关产业集群聚合在一起。在这个阶段，引资和引技、引智是结合在一起的，形成了对外来技术的模仿、吸收、转化和再创新。
第四阶段是引产业链，尤其是高附加值产品的产业链。广东发展电子、汽车、通信设备等高技术制造业后，产品复杂度越来越高、分工越来越细化，对产业链上下游配套的要求也越来越高。2018年中美经贸摩擦叠加后续疫情影响，关键产业链环节被“卡脖子”的情况时有出现，这也加速广东在中高端制造业完善产业链关键节点的步伐，以保障国内产业链高效稳定地运行。
南方财经：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广东提出开展制造业引资专项行动，广东执着于制造业引资根本原因在于？
卓贤：招商逻辑因时而变、因地而变、因发展阶段而变，随着广东发展阶段的不断提升，广东的招商引资也不断跨越台阶，这是政府和市场主体通过招商引资不断化解广东发展瓶颈、配合广东要素质量和比较优势的升级，不断提升广东的全要素生产率和经济发展水平的需要。
新阶段的招商引资能够引入链主企业，带来“巨人效应”。链主企业一定是在产业链、供应链当中处于枢纽位置的重要企业，能够带动上下游企业配套生产，产生技术、知识、人才、规范标准的溢出效应，引领上下游企业进行协同式的技术创新，带动产业链的升级。另一方面，引资过程也会注重引入一些国内外“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带动本地中小企业的发展，实现本地产业向价值链的高端提升。
值得注意的是，引资过程带动了营商环境和体制机制的改革，使贸易、税收、知识产权保护、劳动力市场等体制机制与国际接轨。而适应国际化企业发展的营商环境改善，一样能够惠及本土企业的发展，这是招商引资为广东带来的另一种发展动力。
南方财经：在招商引资中，大项目、大平台成为重要的招商思路，这一招商思路在国内实践如何？需要注意什么？
卓贤：我认为引进大项目、大平台也是基于广东目前正在进行的产业链招商的思路，它不只是引入某一个项目，还能带来上下游产业、配套企业、相关技术、对口人才。表面上看引进的是大项目、大平台，实际上它们是产业链的“链主”，把这个牛鼻子牵住了，就会形成上下游配套的产业链生态。
从国内实践来讲，引进大项目、大平台的前提是一个地区要有比较雄厚的产业发展基础。广东有这个基础，既具备了装备制造、化工等上游相关产业的基础，也有下游终端产品的应用场景。例如，广东引入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项目，巴斯夫看中了广东在化工行业的供给能力，也看中了广东其他行业对作为上游的化工产品的需求。
另外，高附加值制造业往往是能源密集型产业，吸引链主企业需要当地保证稳定的能源基础设施；同时，它还是知识密集型与合同密集型产业，需要提供知识产权保护、技术交易市场等高质量的制度环境。
大项目、大平台很重要，但也别忽视中小企业。无论是引资还是引平台过程中，不要以规模大小论英雄，要重视隐形冠军、“专精特新”企业，找准关键核心技术和零部件的薄弱环节，欢迎那些实体资产小但无形资产大的创新型企业。
南方财经：全球经济并不景气，欧洲能源危机、亚洲生产网络进一步强化，这背后有哪些可以抓住的招商引资机遇？
卓贤：这个机遇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中国自身发展的优势和亮点，另一个是招商引资目的国发展的瓶颈和需求，这两方面要结合在一块。全球经济的最大风险是“滞胀”风险。目前的通胀不只是货币超发的结果，也受绿色转型和疫情冲击的影响。
首先，在碳达峰和碳中和的长期目标下，各国开展的传统能源转型，在短期内不可避免地抬高了生产成本，而地缘政治带来的欧洲能源危机则加剧了这个过程。
另外，疫情冲击的通胀有短期效应，比如当前发达国家市场的劳动力短缺问题依然较为突出；且从长期看，全球的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质量在疫情中都有不同程度下降，未来全球范围内的人力资本提升受到影响，会带来供给端高素质劳动力成本的上升。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产业发展的最大优势仍然是规模经济下的高性价比。“国际技术+中国生产+世界市场”的组合，能形成非常重要的平抑全球通胀的力量。在全球通胀短期难消的背景下，中国有产业集群为基础的规模经济、稳定的能源供给网络以及把高技术创新快速产业化的能力，再加上数字化技术的渗透率不断提高，中国在产业链和供应链上将继续保持甚至进一步巩固高性价比优势。
中国整体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中端，这意味着我们在技术、资金、人才上起着在全球承上启下的枢纽作用，既承接国际上发达国家最先进创新产品的产业化，同时还能通过国际产能合作的方式，在海外布局劳动力密集型环节。这是我们招商引资的一个重要的逻辑：即发达国家需要中国承接它的高技术环节，用中国超大规模的经济摊薄创新成本，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处于亚洲生产网络的国家也需要和中国在产业链和供应链上紧密协同。
南方财经：广东正在全力优化营商环境，广深等均把优化营商环境作为重点工程。广东如何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
卓贤：既然我们要招商引资，特别是要引入国际资本，那么重要的市场规则就应该与国际接轨。改善一个地区的营商环境，可以参考世界银行新发布的宜商环境评估体系。
与以往的营商环境指标相比，世界银行新出台的宜商环境指标比较注重数字化、绿色发展、专利知识产权等，这也是我们的营商环境改进的重点。数字化基础设施的完善，能提高企业的交易、生产、运输的效率；良好的专利保护环境，能让企业更加大胆放心地进行创新；通过完善环境可持续发展的制度以及绿色金融市场，企业在强调碳约束的全球供应链中才能获得新的比较优势。
同时，广州、深圳要争取进入到世界银行评估中国宜商环境的样本城市中来，这样能形成改革的倒逼机制，对加速营商环境改善有较大的促进作用。
南方财经：广东将建立内外资一体化招商新机制，着力推动内外资协同发展、上下游配套，这对外资企业积极开拓国内市场用好国内资源可能带来哪些方向？
卓贤：广东要建立内外资一体化招商新机制，是贯彻新发展格局的一个重要举措。随着中国本土企业的发展进阶，国内既培养出能够和国际跨国公司竞争的链主型企业，也有能给链主企业配套的“专精特新”、隐形冠军企业。因此，我们的内外资一体化招商，既要为内资链主企业引进配套的外资隐形冠军，也要以内资的“专精特新”企业为产业基础来吸引外资链主企业。通过国内引资夯实本土产业链，才能更好地吸引国际市场上的各类高端要素。
至于内外资如何更好地结合，我总结了4句话：外资企业的消费者市场需要本土化企业来落地；外资企业的生产者市场需要本土化企业来配套；外资企业所需的技工和工程师人才需要本土化企业培育；外资企业的融资需要本土化企业链接。所以，致力于在中国发展的外资企业，会注重与本土企业合作利用消费者市场、生产者市场、人才市场和资本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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